这个时代不会再产生新的社交巨头了吗?
韩国 App Store 第一的社交产品
上周五晚上,我对象把手机递过来,说这个 App 韩国最近很火。
图标是奶油紫色的笑脸,叫 setlog。我搜了下 App Store,预览图是几个韩国年轻人同框:一个女生在吃炒年糕,一只黑狗在水泥地上,穿卫衣的女孩在操场上合影。每个框显示的时间戳都一样:15:00。

借一个小红书博主的帖子解释下这个产品:“最近在韩国很火的 mini log。和朋友们组成群组,每个人每个小时拍一次自己在做什么,一天下来生成一个大家同一时间在做什么的 vlog。”
Set(세트)这个词在韩语中经常被用来指代“套餐”,在餐厅里,相比于单点,你可以要个拌饭+鸡蛋+紫菜汤的 Set。我猜开发者命名 setlog 也是因为觉得这个产品形态很像一组人的合集 vlog。
我立即下载、拍摄、邀请好友,很快成了忠实用户,好久没用过这么让我惊喜的社交产品了。”和朋友们一起同时拍点什么然后拼在一起”,这个想法真酷。我想起自己一年前做过一个理念接近的产品”此刻”(cike.app)——让全世界的人发布自己此刻在做什么,但老实说 setlog 比它好得多。我开始认真思考它为什么会火。
Setlog 几乎做对了所有事
先说我对 setlog 的评价:过去五年里我见过的、设计最完整的亲密社交产品之一。
整点拍摄。
绝大多数 UGC 产品依赖用户自驱——“我想发就发”。但人都有惰性,“今天有什么值得发的"本身就是个心理门槛。setlog 把它转换成"现在几点了,我在干嘛”,哪怕你正在马桶上发呆。
而且,如果到时间了你不拍摄,而你的其他几个朋友都拍了,那么你们今天的每日 vlog 就会因为你而产生一个黑屏。这一点很微妙——你会因为这种压力而尽量每个小时都拍。
2 秒视频。1 秒太短,大脑还没建立场景感知。5 秒以上开始触发"我得拍点有内容的东西"的创作压力。2 秒刚好够你转一下镜头,短到不需要表演。还没等你想完,它已经拍完了。
横屏拍摄。竖屏在当代人潜意识里已经被抖音锁死成"表演内容"的格式,你一举起竖屏手机,大脑就进入"我要拍给观众看"的模式,视频的消费者也会下意识用短视频的心态审视你的作品。横屏反而是家庭录像、朋友互拍的格式。说白了就是:无论是消费还是创作端,都尽量让人不联想到抖音。
自动合成每日 vlog。 曾经爆火的、把你的照片放在朋友手机屏幕首页的 widget 产品 Locket(中文模仿者之一:贴贴) 给的只有过程价值——你发了对方看了完事。setlog 不仅做到了这点,而且沉淀了结果,这个过程不需要用户做任何剪辑。
12 人上限。如果不设上限,用户会逐渐把"半熟人"加进来——同学、同事、社交场合认识的朋友。一旦人数过 20,产品的内容性质会发生质变:你不再敢拍随意的状态(因为有半熟人在看);你开始挑选"得体的"瞬间;内容向 Instagram 化退化。
最妙的一个设计,是把时间作为内容本身。
你打开一个朋友的 setlog,体验顺序是 9:00 她在干嘛、10:00 她在干嘛、11:00 她在干嘛。你跟随的是她的一天的时间流,而不是几条孤立内容。这种时间叙事的情感效果是——它让你产生"我陪她过了一天"的错觉,而不是"我看了她几条动态",朋友好像就在你身边。
把这些放一起,setlog 几乎做对了所有事。
我反复想它有什么明显的产品缺陷,找不到。想过解决它的几个问题,但发现都会带来更多问题、让产品更平庸。但另一方面,我又非常确信它很快会过气:每个小时拍一次太反人性了,只要有朋友不玩,合成的视频总有一栏黑屏,组里其他人也会跟着放弃,形成死亡螺旋。
一个几乎做对了所有事的产品,看起来仍然不像是下一个巨头——那可能原因不在产品本身,而在某个更深的、产品力解决不了的地方。
那个图标
奶油紫色方块,里面一个笑脸,两个圆点眼睛,一条小弧线嘴。
这东西我好像在哪见过,今天 Hacker News 首页帖子是有个人花 4 万美元买下了社交网络鼻祖 Friendster.com 域名,我搜了下 Friendster 的图标,发现了当我把 Setlog 图标旋转 180° 之后:

我之前知道 Friendster,但从来没认真读过它怎么诞生、怎么死的。这次让 AI 帮我整理成完整的故事线,读完之后我觉得:这太精彩了。
Friendster
故事开始于 2001 年末的旧金山。
Jonathan Abrams,29 岁,加拿大程序员,刚被 Netscape 裁了。他自己的创业项目 Hotlinks 死在互联网泡沫里。他刚结束一段两年的恋情。
某个晚上他在 Match.com 上刷资料,全是匿名用户、夸张描述、CompGuy254 这种用户名。他越看越烦躁。这时朋友推门进来,神色愉快地告诉他自己刚和一个新认识的女孩约会回来——通过共同朋友介绍的。
他停下来了。
他想,为什么网上的相亲必须是和陌生人?为什么不能让"朋友的朋友"这种关系搬到线上?如果我能看到一个女孩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我会比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资料更愿意相信她。
这个念头在 2001 年的互联网世界里是颠覆性的。当时所有线上交流都建立在"昵称+假名"的传统上。Abrams 想做的是,让人们在网上,用真名、用真实的朋友圈。
2002 年 3 月,他在 Mountain View 一间公寓里,用一台借来的服务器,亲手敲出了原型。最初 10 个用户,都是他朋友。名字是 Friend 和 Napster 的拼合——Napster 当时是互联网上最火的名字。
几个月内,Friendster 冲到了 300 万用户。
这个数字今天看不算什么。但 2003 年,Facebook、MySpace、Twitter、YouTube 都还不存在,iPhone 还要四年。Friendster 是第一个让"上百万人在线社交"成为现实的产品。
主流媒体包括 Time、Esquire、Vanity Fair 全部报道了。Abrams 登上杂志封面。“Are you on Friendster?” 在 2003 年爆红。
2003 年中,Google 希望收购。当时 Google 还没上市,但已经是硅谷最有前途的公司之一。它给 Friendster 开了 3000 万美元的股票收购报价。
Abrams 拒绝了。
如果当年那笔 3000 万股票持有到 2021 年,价值大约 300 亿美元。
Friendster 表面狂飙,但内部有件事越来越糟——网站越来越慢。
问题出在它的核心功能。它要计算"你和某人之间的六度连接关系",用户少的时候还能忍受,当用户几百万的时候,每加载一个用户主页,服务器都要加载超过 40 秒,才能完成一次复杂的图谱计算。
与此同时,有另一件棘手的事:The Fakester War。
2003 年中,Friendster 用户开始做一件 Abrams 完全没想到的事——他们开始为概念、虚构角色、地点、抽象事物注册账号。
上帝。啤酒。醉松鼠。嬉皮耶稣。巨型乌贼。苏格拉底。十几个 Homer Simpson。布朗大学。新泽西州。Black Lesbians。Fear。Pure Evil。Infinity。还有越来越多的 Abrams 本人的恶搞账号。
这个现象被起了名字——Fakesters,Friendster 官方起的,带着轻蔑。
但用户不觉得自己在搞破坏。他们在创造一种新的社交语言。一个布朗大学学生加"Brown University"为好友,瞬间和几百个布朗校友建立连接。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标签系统、群组系统、文化系统——比 Friendster 自己设计的其他功能更鲜活。
danah boyd——当时伯克利的研究生,后来成了重要的社交网络学者之一,她发现 Fakesters 是网站上最活跃的用户。他们每天花几个小时在网站上,推动整个网络的活跃度。
Abrams 看到这一切,勃然大怒。
2003 年 8 月 SF Weekly 采访,记者问要不要只删被举报的。Abrams 摇头:“No. They’re all going. All of them.”(不,全删。)
Friendster 开始大规模删除假账号,包括很多好友数超过一万的账号。不出意料,用户怒了。他们组织起来,建了 Yahoo Group,发表了一份宣战声明——“为我们以我们选择的形式存在的权利而战”。
这是产品史上第一次"产品对抗用户"的公开战争。
Abrams 在杀死自己产品的灵魂。Fakesters 不是 bug,它们是用户在告诉他:你做的社交产品不只是用来约会,人们想用它来玩、来表达、来建立超越个人身份的社群。但 Abrams 坚持"真实身份"——他拒绝接受用户对产品的重新定义。
就在 Friendster 跟用户宣战的同一年,MySpace 上线了。
MySpace 的创始人 Tom Anderson 的态度跟 Abrams 完全相反:他们觉得 Fakesters 太棒了。 那些被 Friendster 删除的账号,那些热爱表达和恶搞的用户,全都涌向了 MySpace。
Friendster 在美国市场,几乎一夜之间从顶峰跌到无人在意。它在亚洲(特别是菲律宾、马来西亚)意外火了几年,2009 年被马来西亚的 MOL Global 以 2640 万美元收购,2018 年正式关闭。
它给世界留下了一份意外的礼物:教会了 Facebook 怎么不死。Zuckerberg 多次提到他研究过 Friendster。Facebook 早期那些关键决策——死磕基础设施、限制大学邮箱注册、不驱逐"非典型用户"、建立 newsfeed——很多都是看着 Friendster 怎么死然后反着做的。
Friendster 用自己的尸体铺出了一条路。
MySpace
MySpace 的故事得从一家不太光彩的公司讲起。
2003 年,洛杉矶有家公司叫 eUniverse,主要业务是给毫不知情的用户电脑里装恶意软件——弹出广告、强制工具栏、劫持搜索引擎。后来纽约州总检察长 Eliot Spitzer 起诉了它。
公司里有两个员工。Chris DeWolfe,38 岁,前营销副总裁。Tom Anderson,33 岁,UCLA 电影硕士,旧金山摇滚乐队主唱,少年时代是个叫 Lord Flathead 的黑客,曾因入侵大通曼哈顿银行被 FBI 突击搜查过家。
他们看着 Friendster 在 2003 年夏天爆红,但他们注意到两件事——网站慢得像拖拉机,Abrams 在疯狂删假账号,用户在愤怒。
2003 年 8 月,他们用 10 天做出了 MySpace 的第一个版本。目的就是抄 Friendster,然后做对所有 Friendster 做错的事。
Anderson 定下规则,用户可以用任何名字注册。Friendster 杀死的那些 Fakesters,MySpace 张开手臂迎接。
让用户用 HTML 自定义自己的页面。MySpace 不对页面做任何美学控制——你可以加自动播放的音乐、闪烁的文字、彩虹背景、动画 GIF,怎么都行。结果是 MySpace 页面普遍丑到天怒人怨。但每一个页面都是用户亲手做的。这种"丑得很有个性"的美学,定义了一整代美国青少年的网络童年。
把音乐放在产品的核心。Anderson 用他做摇滚乐队主唱时积累的洛杉矶音乐圈人脉,MySpace 第一周就有了几千个独立音乐人入驻。每个乐队页面都有流式音乐播放器,粉丝可以免费听整张专辑。在 2004 年,iTunes 还在卖每首 0.99 美元的歌、Spotify 还要四年才出现的时代,MySpace 等于给独立音乐人开了一扇通往全世界的门。Arctic Monkeys、Lily Allen、Lady Gaga 早期都是从这里红起来的。
最妙的一个决定是 Tom 是每个新用户的第一个朋友。
MySpace 上所有新注册的用户,默认都自动加 Tom Anderson 为好友。Tom 那张穿白 T 恤、回头微笑、在白板前的照片,变成了一整代美国互联网用户最熟悉的脸。一个 2005 年的青少年第一次点开 MySpace,他的好友列表里就已经有一个人了。他不孤单。

到 2006 年 6 月,MySpace 超过 Google,成为美国访问量最大的网站。
如果你是 2005 到 2008 年之间在美国上中学的孩子,MySpace 不是一个你"用"的网站。它是你。你的页面背景、Top 8 好友、页面顶部播放的歌、你的留言板,这些加起来就是你在世界上的样子。
它有一个至今看起来都有毒的功能:Top 8 好友。 它强迫每个青少年公开排出自己最重要的 8 个朋友。这导致了无数现实中撕裂的友情危机:“为什么我不在你的 Top 8 里?”“你为什么把她放第一?” 在这之后,所有的社交 App 吸取到的教训就是不强迫用户公开为好友重要程度排序。
2005 年 7 月,News Corporation 以 5.8 亿美元收购了 MySpace。Murdoch 立刻和 Google 签了一个三年 9 亿美元的搜索广告独家合同:MySpace 必须满足一定的搜索流量目标,Google 才会按合同付款。这导致 MySpace 不能随便改产品,因为会影响广告展示量。
后果是连锁的。MySpace 不能像 Facebook 一样推出干净简洁的新设计。为了满足广告位的财务目标,网站上的广告越塞越多。一个 MySpace 页面在 2008 年高峰期同时显示 5 到 10 个广告。
2008 到 2010 年,MySpace 每个月失去大约 100 万访客。不是雪崩,是缓慢的、平静的流失。每天都有用户最后一次登录,然后再也不回来——他们没有删账号,只是忘了它。
2011 年 6 月,News Corp 把 MySpace 卖给了 Specific Media,3500 万美元。
2019 年 3 月,MySpace 发了公告——由于一次"服务器迁移项目"出错,2003 到 2015 年之间用户上传的所有照片、视频、音频文件,全部丢失了。
12 年的内容,5000 万首音乐文件。1500 万艺术家上传的作品,亿万张青少年时期的照片——朋友、毕业、第一次约会、家庭旅行、宠物、珍贵瞬间,全部消失。
那一刻,MySpace 完成了它最后的死亡。
Setlog 能成为下一个 社交巨头吗
我开始思考一个具体的问题:setlog 能成为下一个 Facebook 吗?
似乎不能。
Friendster、MySpace、Facebook 之所以能做到几亿用户,核心是因为它们都是"开放图谱"产品——任何两个用户之间在理论上都可以连接,用户越多,产品对每个用户越有价值。
setlog 的整个设计哲学主动拒绝了这个性质。12 人上限、封闭小圈子、不可发现陌生人——这些机制把 setlog 锁死在了"无论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用,你的体验只取决于你那 12 个人"的结构里。
它的网络价值在 12 人之后就不再增长了。用户数是 100 万还是 1 亿,对你个人体验没有任何影响——只要你那 12 个朋友里有人在拍。
亲密社交产品的历史天花板大概在亿级月活。Snapchat 高峰期 1-2 亿。BeReal 高峰期 7000 万。Locket 装机 2000 万。Path 死时 1500 万。
这些数字看起来不少,但和 Facebook 的 30 亿月活比,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。不是它们做错了什么,是这种产品形态本身的物理上限。
我意识到这个问题里其实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,不只是 setlog 能不能成为下一个 Facebook,是 2026 年还能不能产生任何"下一个 Facebook"级别的社交产品。
我开始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能。
地图已经被画完了
过去 25 年里所有"成功过的社交产品",如果我们按它们的核心机制分类,大致如下:
基于真实身份的关系图谱:Friendster, Facebook, LinkedIn。
基于兴趣的社区:Reddit, Discord。
基于实时位置:Foursquare, Zenly, Snap Map。
基于阅后即焚:Snapchat。
基于内容流的算法社交:Instagram, TikTok。
基于音频的实时互动:Clubhouse。
基于匿名:Whisper, Yik Yak。
基于时间约束:BeReal。
基于物理位置共享的亲密:Zenly, Locket。
…
这张地图基本没有空白格了。
每一种"社交连接的可能形式"都被尝试过。有的成功有的失败,但没有一种是"还没人想到"的。setlog 不是发明新形态,它是把小圈子日记+整点同步两个已有元素重新组合——是优化,不是创新。
不是说没有新产品会出现。而是任何新产品都会落在已有的某个格子里,而那个格子里已经躺着死过几次的尸体了。
单点新奇陷阱
我开始想这几年看过的"火了几个月、几年就死的爆款"——它们死的方式有没有共同点。
挑了四个:Zenly、BeReal、Clubhouse、还有国内之前流行过的音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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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enly:2014 年法国成立,2017 年被 Snap 以 2.5-3 亿美元收购,在韩国和东南亚一度是 Z 世代必装,2023 年 2 月被 Snap 关停。从巅峰到死亡 2-3 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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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Real:2020 年法国成立,2022 年第三季度爆发(全球下载榜第一),全球月活 7000 万,2023 年急速衰退,2024 年被 Voodoo 以 5 亿欧元收购——但比一年前估值低了一半,实际上是贱卖。从巅峰到衰退 1 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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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ubhouse:2020 年 3 月成立,2021 年 1 月 Elon Musk 上去聊天直接引爆,估值 40 亿美元,2021 年 9 月开始衰退——高峰之后只过了 8 个月。今天基本没人记得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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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遇:2018 年 9 月上线,3 个月内冲到 App Store 社交榜第一,字节跳动注资,2019 年中开始衰退,2020 年基本消失。从巅峰到衰退不到一年。
这四个产品死的方式不一样,但根本死因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表现,我暂且叫它单点新奇陷阱。
它们都建立在一个高新奇度的单点机制上:Zenly 是实时位置共享,BeReal 是每日随机抓拍,Clubhouse 是实时音频房间,音遇是实时唱歌接龙。每个机制在第一次接触时极有冲击力,用户迫不及待要告诉朋友"你必须试试这个"——这是它们爆红的原因,也是死亡的种子。
新奇感有一个残酷的属性:衰减不可逆。
第一次在 Zenly 上看到朋友的实时位置:震撼。第一百次:就那样。第一千次:为什么我在看这个。
第一次收到 BeReal 通知(在两分钟内拍下自己):有意思。第三十次:有点烦。第一百次:直接划掉。
第一次进 Clubhouse 听 Elon Musk 聊天:卧槽。第十次进随机一个房间:这些人在说什么。第二十次:算了我去看 YouTube 吧。
任何建立在单点机制上的产品,都会撞上这堵墙。
而问题是,新奇感衰减到零时,这些产品里没有任何"非新奇的留存价值"。
Zenly 衰减后剩下什么?朋友的位置。但 90% 的时间朋友都在家或公司,信息密度极低。
BeReal 衰减后剩下什么?朋友的随机抓拍。但 90% 的抓拍都很无聊(在沙发上、在电脑前)。
Clubhouse 衰减后剩下什么?实时语音房间。但你错过就错过了,没有内容沉淀,听一小时音频比看一分钟视频累十倍。
音遇衰减后剩下什么?K 歌的快感。但你为什么不用全民 K 歌?它们功能更全。
这就是这一类产品的死亡公式:新奇感 + 没有非新奇的留存价值。每个用户都会经历同一条路径——惊艳、兴奋、习惯、厌倦、卸载。速度不同,但终点一样,新奇感衰减是神经学层面的,大脑就是这么工作的。
对比一下活下来的产品就很清楚了。Friendster 死于技术崩溃和对抗用户,不是新奇感衰减——它有真实的留存价值(你和现实朋友的连接),所以用户会愤怒、抱怨,但想留下来。Facebook 在新奇感消失后靠 newsfeed、照片相册、marketplace 变成了生活基础设施。Snapchat 差点死,但通过不断变形活了下来——Stories、Filters、Snap Map,它不再是 2013 年那个 Snapchat 了,它把"新奇感"换成了"功能宽度"。
而 Zenly、BeReal、Clubhouse、音遇没有这种东西。整个产品建立在那个单点机制上,机制衰减了,产品就空了。
那么 setlog 是单点新奇吗?部分是。整点同步是单点机制,但日 vlog 合集是沉淀,用半年下来,你会拥有 180 支日 vlog。
但够厚吗?好像也不够。它没有以下任何一种穿越衰减的特质——必须打开才能维护的关系(WhatsApp)、跟上信息(Twitter)、展示的身份(Instagram)。
我猜它的高峰期会持续 2-3 年,然后开始缓慢衰退,最终在某个 Z 世代潮流换代时被替代。
这个时代还会有新的社交巨头吗
社交产品作为一个赛道,似乎已经走完了它的革命期。
一方面,产品形态空间已经被穷尽了。上文的表格基本被填满,任何新产品都是在已有格子里做得更精确——能产出好产品,但很难产出革命。
人的"社交容量"已经满了。Friendster 在 2003 年面对的用户社交容量基本是空的——线上生活只有邮件和即时聊天软件,新社交产品对他们是"哇我多了一个新东西可以用"。
新社交产品对他们是"我又要管理一个 app 吗"。本能是排斥,不是欢迎。
注意力的中心化已经完成。2003 年的互联网是碎片化的,用户注意力分散在几十个网站,新产品很容易抢到地盘。2026 年的互联网是极度中心化的,用户每天 80% 以上的注意力被几个超级 app 占据——TikTok、Instagram、微信、YouTube、抖音/小红书、X。
而且这些超级 App 已经有用户的全部社交关系。它们要做"亲密小圈子日记",只需要在已有产品里加个 feature。它们不需要让用户重新邀请朋友。
Instagram 推出 Stories 在 2016 年发布后,Snapchat 增长就开始乏力。超级 App 对小社交产品的降维打击是——它们不需要打败你,只需要复制你 70% 的功能,你的剩余价值就崩了。
Facebook 那种"几十亿人在一个 app 里社交"的形态,可能就是社交产品史上一个独特的、不会重演的高峰——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港片。每个媒介都有它的"中心化时代",而中心化时代之后总是碎片化的长尾时代。
也许不会再有下一个 30 亿用户的社交平台。但会有几百个 1000 万用户的"亚文化社交产品"。它们各自在自己的小生态里非常重要。
Setlog 们不是失败的产品
想纠正一点:前面提的 Zenly、BeReal、Clubhouse、音遇,其实不算"失败的产品"。它们是成功完成了自己生命周期的产品。
每个产品都有自己的"自然寿命":有的天生活 6 个月(viral 小游戏),有的天生活 2-3 年(单点新奇社交产品),有的天生活 10 年以上(基础设施型)。Clubhouse 让早期投资人在估值 40 亿那一轮退出了大部分,BeReal 让创始人套现了几千万欧元,Zenly 创始团队被 Snap 收购时套现 2 亿多美元。产品死了,但他们成功了。
"短命的爆款"在生态系统里有它的角色——它们是为 2-3 年内完成"上升、套现、退出"循环而设计的产品形态。当代社交产品创业,似乎已经从"做一个改变世界的产品"变成了这种东西。
至于 AI 会不会画出地图上还没有的新格子,也许吧。